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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珠江晚报]--藏身高校的“国家级野生动物园”

发布日期: 2026-04-26 打印

小灵猫、豹猫、蛇雕、斑头鸺鹠、领角鸮、仙八色鸫……这些听起来需要跋山涉水、深入原始森林才有可能一瞥真容的珍稀动物,竟然就生活在北师香港浸会大学教学楼后方仅仅数十米的赤花山里。

自2023年起,北师香港浸会大学环境科学专业“生物和生态学”实验课的师生开始在这片看似不起眼的山林间架设红外相机和鸟类声纹智能监测仪,评估物种多样性、研究动物行踪。截至目前,他们已收集到近万份野生动物的活动记录,并确认其中至少有10种国家一级、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长期栖息于此。

日前,本报邀请到北师香港浸会大学理工科技学院老师吴志辉,以及多位参与野外调查的同学,一同讲述这座“后山动物园”的故事——关于如何发现、如何观察,以及如何重新认识那些与我们比邻而居的野性生命。

采写:本报记者 余沁霖

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

红外相机里,“好奇邻居”主动上门

“第一次在红外相机的画面里看到小灵猫的时候,我们整个小组都兴奋得不行。”参与监测项目的学生关力玮回忆道。

那是2024年9月,通往后山密林的小门被保安打开,吴志辉带着学生们第一次走进赤花山深处,亲手布设红外相机。那是一条几乎没有路的山径,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两旁的灌木不时勾住衣袖。

学生关力玮和组员们在半山腰发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四周被林木遮蔽,地面上有几处疑似动物踩踏过的痕迹。他们把红外相机绑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调整好角度,确保能覆盖整块空地,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把这片山林还给真正的“主人”。

红外相机被留在寂静的后山里,24小时不间断地工作着,等待着未知的邂逅。它能感知到人类肉眼无法察觉的红外辐射,只要恒温动物从镜头前经过,就会自动触发快门。

几周后,当他们取回存储卡、将画面导入电脑时,惊喜出现了:一只小灵猫好奇地凑近镜头,尖尖的吻部几乎要贴到镜面上,鼻翼微微翕动,轻轻嗅了嗅这个金属外壳的“不速之客”。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更多的是警觉和好奇——在它的领地里,出现了一个不曾见过的东西。

●“住”在教学楼旁的小灵猫

小灵猫,又名七间狸、笔猫、香狸,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它外形与家猫相似而略大,体长48-58厘米,尾长33-41厘米,体重2-4千克,吻部尖而突出,耳短而圆,四肢健壮。小灵猫是典型的夜行性动物,白天藏身于树洞、石缝或灌丛中躲避天敌和烈日,黄昏和夜间才外出觅食。它的食性较杂,虽属食肉目,但也采食果实等植物性食物。最特别的是,小灵猫的会阴部有发达的香腺,能分泌香气物质,历史上曾被用作香料原料,也因此招来了长期的人为捕猎。

如今,由于栖息地被破坏和非法捕猎,小灵猫的种群数量持续下降,现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保护等级与大熊猫、金丝猴等物种相同。能在距离大学教学楼仅数十米的地方拍摄到它的活动影像,意义不言而喻。

“这说明赤花山的生态环境保持了相对完整的原生状态,能够支撑起一个较高营养级的捕食者种群。”吴志辉解释道,“一个生态系统中,顶级捕食者的存在意味着它下面的各个营养级都是完整的。如果小灵猫能在这里生存,说明赤花山有足够的猎物、足够的隐蔽条件、足够干净的水源。”

●一只豹猫被悄悄记录

不只是小灵猫。红外相机还记录下了豹猫——这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的纤细身影。豹猫,别名铜钱猫、山狸、石虎,是我国分布最广的野生猫科动物,体长30-60厘米,体重1.5-5千克,全身密布褐色或棕黑色的斑点,酷似豹纹,因而得名。南方种群毛色偏黄,北方种偏银灰。豹猫栖息环境多样,从热带雨林到灌木林都有记录,以小型啮齿类、鸟类、两栖爬行类为食,是森林生态系统中的重要捕食者。

画面中的豹猫迈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轻巧步伐,在林间空地上从容穿行,斑纹在午后斑驳的光影中闪烁着低调的光泽。它全然不知自己被一个挂在树上的“盒子”记录了下来,只是按照千万年来写在基因里的节律,在自己熟悉的领地上巡视。

●一只黑冠鳽的可爱瞬间

另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画面来自黑冠鳽。这只头顶黑色冠羽、眼先裸露部分呈蓝色的鹭鸟,在镜头前上演了一出“拔蚯蚓”的好戏——它用喙钳住一条蚯蚓,使劲往外拔,脖子一伸一缩,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像极了拔河比赛中的运动员。拔完之后,它似乎心情大好,竟在镜头前张开翅膀轻轻扑扇,仿佛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吴志辉说:“红外相机最大的好处就是连续监测、非侵入性、低干扰。动物们不会因为相机的存在而改变自己的行为——它们该觅食觅食,该巡视领地巡视领地,该好奇就凑过来看看。这让我们能够看到它们在完全自然状态下的真实生活,而不是被人类在场干扰后的应激反应。”

在赤花山的野外监测过程中,最多时同时安装了6台红外相机,通过选择不同生境——林间空地、溪流附近、灌丛边缘、动物兽道等——来提高捕获野生动物的几率。这种科学的布设方法背后,是对动物行为习性的深入理解和精心判断。

听声识鸟:从“听歌识曲”到物种鉴定

红外相机擅长捕捉兽类和地栖鸟类的活动——那些从地面经过的身体、在林间空地驻足的身影。但天空中盘旋的猛禽、树冠层跳跃的小鸟、夜半在密林深处低鸣的猫头鹰,却常常逃过镜头的眼睛。这时,另一件装备就派上了用场——鸟类声纹智能监测仪。

“动物的声音信号,尤其是鸟类的鸣叫,在野外调查中有着和视觉信号同等的地位。”吴志辉解释道,“每一种鸟都有自己独特的‘方言’。有的鸣声婉转,有的叫声短促,有些夜间活动的鸟类叫声辨识度极高。通过声音,我们同样可以辨别物种。”

鸟类声纹智能监测仪的工作原理并不复杂:它持续采集环境中的声音信号,将这些音频转化为可视化的声谱图,然后与数据库中已知物种的声谱图进行比对,通过算法分析相似度,从而得知这个声音来自哪个物种。“这个原理和我们手机里音乐软件的‘听歌识曲’功能是相似的,”吴志辉说,“只不过它辨认的不是歌曲,而是鸟叫。”

就是依靠这项技术,师生们记录到了红外相机难以捕捉的斑头鸺鹠和领角鸮。这两种小型猫头鹰都是夜行性猛禽,白天隐匿不动,几乎不可能被镜头捕捉到它们的身影。但夜间的鸣叫声却出卖了它们的存在。

斑头鸺鹠,是鸺鹠属中体型最大的成员。体长22-26厘米,体重150-260克,全身暗褐色,密布细小的棕白色横斑,喉部有一块醒目的白色斑块。与常见的猫头鹰形象不同,斑头鸺鹠没有突出的“耳朵”——也就是耳羽簇,面盘也不明显,看起来更像一个圆滚滚的小球。它们昼夜均可活动,以昆虫和鼠类为主要食物,是名副其实的农林益鸟,能有效控制鼠疫传播。

领角鸮则是另一种小型猫头鹰,体长仅20-27厘米,体重108-170克。它的后颈基部有一道乳白色的“领环”,因而得名;头顶两侧各有一簇竖立的羽毛,形似小角,称为耳羽簇。领角鸮是严格夜行性的鸟类,白天隐匿于树洞或茂密枝叶间。它翅膀边缘的羽毛结构松散,飞行时几乎没有声音,能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以鼠类和昆虫为食,是控制农林害鼠的重要天敌。

“在安静的夜晚,把这些声音文件导入软件,看到屏幕上跳出‘斑头鸺鹠’或‘领角鸮’的鉴定结果时,那种感觉就像听到了老朋友在隔壁房间说话——你知道它就在那里,虽然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参与项目的肖宇芊同学这样形容。她常常和组员们在实验室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把野外采集回来的音频文件逐条分析比对,屏幕上跳动的声谱图形如密码,需要耐心和细心才能破译。

除了猫头鹰外,声纹监测仪还记录到了画眉悠转多变的鸣唱、红喉歌鸲婉转动听的歌喉。画眉因眼周具白色环纹并向后延伸成窄长的白色眉纹而得名,被誉为“林中歌唱家”,但正因善鸣而被大量非法捕捉用于笼养观赏,野生种群数量锐减,2021年起被列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红喉歌鸲雄鸟颏部和喉部呈鲜艳的赤红色,宛如戴着一枚红宝石项链,它与蓝喉歌鸲、蓝歌鸲并称为“歌鸲三姐妹”,是我国传统“四大鸣鸟”之一,同样因鸣声优美而长期遭受非法捕捉。

“听到这些鸟鸣声的时候,你会意识到它们就在那里,就在距离你几十米远的林子里,自由地鸣叫着,”学生肖宇芊说,“比在鸟笼里听到的鸣叫动人一百倍。”

校园内外,与动物相伴的日常

对于北师香港浸会大学的师生来说,与动物的亲密相处早已是日常的一部分。

教学楼里,常有猫咪走进教室,熟门熟路地找个空位趴下,半眯着眼睛“听课”,学生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湖面上,天鹅优雅地划开晨光,偶尔低头梳理羽毛,几只小天鹅跟在父母身后排成一列;树梢间,鸟鸣声此起彼伏,喜鹊和白头鹎是最常见的“校园广播员”,珠颈斑鸠在草地上踱步,乌鸫在草坪上翻找蚯蚓。

而赤花山这群“神秘邻居”的存在,让这份日常多了一层惊喜和珍贵——原来,在安安静静的后山里,在那些茂密的树冠下、在那些没有路的密林深处,有这么多生灵正在自顾自地生活着,它们的世界与人类的世界仅仅隔着一道不起眼的山坡。

学生吴洋硕在整理回收数据时,对这种“隔空互动”感触颇深。他在一篇观察日记中写道:“在屏幕里和那些动物的眼睛对视的一刻,是很奇妙的。野猪、小灵猫、在地面觅食的鸟类,它们在镜头中好奇地打量面前这个奇怪的‘盒子’。也许它们并不能理解乃至意识到这是人类观察它们生活习性的一种方式,但即使只是在镜头中的四目相对,也是一种奇妙的与野生动物隔空互动的感觉。”

红外相机还记录下了野猪——这种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的偶蹄目动物,一头母野猪带着几只幼崽从镜头前走过,幼猪毛色浅棕,背上带着黑色条纹。野猪在中国的分布极广,环境适应能力极强,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它们翻拱土地的行为能帮助植物种子传播和土壤更新。

不止是校园后山:外伶仃岛与淇澳岛的探索

北师香港浸会大学师生的野外调查并不局限于赤花山。

2024年11月,关力玮和同学们从香洲港乘船前往外伶仃岛,进行海岛生物多样性调查。午饭前,他们先在港湾附近活动。带队老师支起专业的长焦拍摄装备,学生们跟着他敏锐的观察,在天空中发现了盘旋的白腹海雕——这是一种体型较大的猛禽,翼展可达两米,白色的腹部和深色的翅膀形成鲜明对比。海面上,白胸翡翠掠过港湾,翠蓝色的背羽如一道闪电划过。

午饭后,一行人开始环山徒步。蓝尾石龙子在岩石上晒太阳,身上颜色多样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成群结队的八哥聚集在岩石上,头顶一小撮黑毛随着鸣叫声颤动;一只雌性鸲姬鹟优雅地站立在枝头上,小巧的身形在逆光中勾勒出温柔的剪影。有组员还上山安装了红外相机,希望能记录到海岛特有的野生动物。

关力玮回忆道:“第二天吃过早餐,我们走过相对难走的礁石群来到海边,开始分组在礁石边采集动物样本。我们组在礁石的缝隙里找到了狗爪螺和藤壶,它们是潮间带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最后大家在詹老师的指引下坐在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迎着海风分享各自的收获。”

2026年2月,关力玮又和两名高中同学前往淇澳岛观测野生动物。刚入园,他们就看到一只苍鹭矗立在芦苇荡里,专注地凝视波光粼粼的水面,很长一段时间都纹丝不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怪不得民间有人叫它‘青桩’,”关力玮说,“它真的像一根青色的木桩一样定在那里。”

退潮后的红树林区域里,泥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被螃蟹遗弃的洞穴。再往深处走,招潮蟹举着雄性特有的不对称大螯在泥地上横行,它们中的一些听到脚步声就横着身子快速移动躲进洞穴,但大多数基本不受打扰地继续觅食,把沾到食物的钳子一次又一次送到翕动的小嘴边。弹涂鱼在滞留了水的泥地附近爬来爬去,它们看起来很柔软,嘴巴似乎总嘬着底下的泥巴,头顶有一对窄距小黑眼,“看起来特别可爱”。走出红树林来到长堤上,一只小型猛禽从容地在低空盘旋,乘风张开的褐色双翼底下有一对显眼的白色斑点。

从校园后山到海岛湿地,这些年轻的眼睛正在重新发现身边的自然。他们的记录和观察,拼凑出一幅珠海地区生物多样性的丰富图景。

最后更新: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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